【不够文艺】漢字簡繁爭未休
這篇文字我用正體字來碼,為那44個被“專家”們擬作整形的漢字。盡管這一次的《通用規範漢字表》所調整的漢字只是小範圍的,并不如建極初的簡化漢字運動那樣來得廣泛、全面和徹底,但只要看一下字型調整的方案,就不難理解為什么會有87.14%的網友嘲諷它是“窮折騰”。比如說“琴”字左上角的“王”最后一筆被要求由橫改為提,如此細致的規範,恐怕是漢字史上絕無僅有的。本來,我們在寫漢字時并不會太嚴格遵照某種寫法,我相信很多人在日常書寫中,也會有把某個橫改作提、某個點改作捺之類的習慣。這本是一種十分稀松平常司空見慣的事。如今那44個漢字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特別的意義和“不改不行”的緣故,就要吃刀子整形,這就好比把一個好好的林青霞做成了張曼玉(當然你也可以認為是被做成了春哥),不是多此一舉的窮折騰是什么?
《通用規範漢字表》據說是“學術界反復討論的結果”,并且教育部“決定漢字原則上不恢復繁體”,有人說“這一表態終結了一段時間以來漢字簡繁之爭”。我說,少他媽扯淡,民間不會間斷簡繁之爭的,而且民間簡繁雙方的交鋒也相當有價值性。本人也算是在互聯網上參與到這場爭論中的一條草根了,并且我個人是奉正體字為正朔的。教育部那點破事且不多說,來說說簡繁之爭吧。
簡繁之爭由來已久矣。有人說,簡體(簡化)字是對繁體(正體)字的簡易化,這樣方便人們學習漢字,更容易掌握。這其實說不過去,也不必然,臺灣香港一直使用正體字進行教育,它們的教育水平并不比使用簡化字的大陸來得低,相反甚至更高,例子明擺在那了。同樣是方塊字,筆畫多的并不一定難記,簡單的也未必普識。比如“鼻”字,誰都知道它的讀音和意思,但是筆畫相對簡單的“畀”呢?“丌”呢?知道它們的音義的朋友有多少?再比如“囊”字,有22筆,而“孑孓”、“彳亍”兩個詞組每個字都只有3筆,知道前者的多還是知道后兩者的多?或許你要說,“鼻”是常用字,而“丌”是生僻字啊!生僻字,只是我們用的少,而一些結構復雜筆畫繁多的字因為我們常用而被熟記,所以說因為簡化字相對簡單就比正體字易學,這是夸大了簡化字的作用的,它們的差距不會很大。
也有人說,簡體字書寫起來比較快,繁體字則比較煩難比較慢。是的,我們總希望能更加快。事實上,在我們書寫一篇文字時,不論簡繁都會有略筆,這就是一種快速的調整。比如在速記時,“的”字會寫成兩個相連的圈,“氵”旁會寫成一條曲線,難道我們就要因此將某些漢字再簡化成兩個圈或是一條曲線之類的嗎?我們只是圍繞着規範漢字的標準,作一些允許范圍內的或是我們自己看得懂的波動而已,是日常書寫的快捷化,而不是對標準的簡易化。假如任何事任何時間都追求快而方便,那么在這樣一個快節奏的時代,我們是否要為了快捷方便而每天上下班只穿一條褲衩?
還有一個問題,有人會質問:這么喜歡恢復舊字,為什么不從繁體到小篆,從籀文到契文一路恢復上去?有人回答說:并不是越古越好,繁體字被使用兩千年而不衰,承載了中國最輝煌的歷史和傳統,是有其深意的。這樣的回答很熱心,但其實很蒼白無力,對方若要反駁只須反問一句:帝制也推行了兩千年,我們要恢復嗎?上面那個問題其實很難回答,就如人們很難厘正希特勒和德謨克拉西的悖論一樣。有些朋友在面對這個問題時,最終只能說出一句:不論用簡用繁自己喜歡就好。這算是一種無奈的妥協吧,但它回避了一個實在的問題,即個人可以隨個人喜好,國家卻必有一標準。于是,有些傻逼便以為一招致勝了,便洋洋得意地宣稱,簡化字是歷史的進步,要恢復正體,就是歷史的倒退,是難以割舍的“辮子情結”,并且說:“文化人中的低能弱智,常以弘揚老祖宗的文化為名,而不思進取;只有真正的文化精英,才具有才能和智商,在中華的文化積澱中汲取營養,用於開拓中國的未來。”我實在想不通同屬方塊字,同屬表意文字,怎么正體就成了低能弱智不思進取,簡化后就是真正的精英,可以開拓未來了?吾但聞閹后人格不健全,未聞簡化字對中國文化的新發展有何創舉也。
事實上,中國歷史上的文字一直處于變化甚至簡化中。然而兩千年來的變化并不是突兀、突變的,而是在一個很自然的過程中,在形成了廣泛使用接受的基礎上,進行的少量變化,是先接受后推行。這就和建極初簡化運動和這一次《通用規範漢字表》的波及面廣、突兀、無中生有、先推行后接受完全不同。前者的變化,才能體現出進化的意義來,而后者難道真認為自己是倉頡,靠你一夜間推行的字就會天雨粟鬼夜哭,就可以開拓未來?有人要說了,秦始皇時代不是也強制推行統一文字嗎?秦始皇時代的強制推行文字統一,乃是因為全國各地文字的不統一,而不是全國原有一種普遍受用的文字形式如今要改成另外一種,相當于現在世界各國選定一種通用語言一樣(當然,世界各國允許其他語言存在,秦始皇沒有允許其他文字的存在)。也有人振振有詞,臺灣也有簡體字,還說馬英九也力挺漢字簡化。我說,那又如何?我們是以臺灣和馬娘娘為標準的?更何況,臺灣的簡化運動,多少還算輾着兩千年來的簡化路子的轍。
可是有人又要問,說了這么多,究竟為什么要恢復繁體呢?有人說,不知繁體,就不能竟知傳統文化的精妙;我說這是夸大。有人說,漢字是象形文字,繁體更能體現象形這一特質;我說這是牽強。但是很多人出于對傳統文化淪喪的憂慮而挺繁抑簡,這似乎說得過去也可以理解。至于我個人,不為什么,只覺得好好的正體字一夜之間被趕下歷史舞臺很可惜,覺得簡體字得到地位的路子不正而已,好比你家突然來個私生子,不由分說反客為主一樣。我的專業和文字有關聯,支持簡化字的朋友或許并不都知道,簡化漢字原本是為漢字表音化而走出的重要一步,我當時在課堂上聽到這個很心痛。并且,由于我對那些“專家”們把漢字當橡皮泥一樣捏來捏去感到相當厭惡,故我并不追求正體字一夜之間卷土重來,只有當一種新字體具有了相當的基礎時,它才有被扶正的必要。而近年來識繁用簡觀念的普遍被接受,其實正是正體字走出了自我恢復的第一步。簡化字有相當廣泛的使用基礎,而正體字亦有一番跌倒爬起的趨勢,此之謂漢字簡繁爭未休矣。